半夏小說

16 汽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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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汽水

一如當初,許多榆總是在第一時間撐在阮钰雯的前面。“阮姐姐,你別怕,有我在!”

阮钰雯想起當年,這個小丫頭,也是像這樣攔在她和陳家少爺中間。

只是這一次,馮玉嬌也破天荒地出手救人了。從前只會欺負人的她,什麽時候也學會救人了。只見她領着一幫持刀的黑衣保镖,把落單的莽漢軍官層層包圍了。馮玉嬌得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許多榆,敢情她救人也是為了顯擺。

馮玉嬌一聲令下,黑衣保镖就把莽漢軍官扛出了百樂門。那可以說是她人生中少有的高光時刻,尤其是在許多榆的面前。

“許多榆,你記住,這一次是你們欠我的。”她拿起手帕,優雅地擦拭着手裏锃亮的匕首。說着又招了一下右手,一個戴着圓框眼鏡的僮仆,畢恭畢敬地遞過來一個皮箱。

“這是我百樂門籌捐的善款,別忘了以後讓你爹多給我打廣告,要風靡整個大上海的那種程度。”又轉向阮钰雯道,“你有空也可以多過來唱歌跳舞,報酬絕對豐厚,要碾壓所有電影制片廠的程度。”她的每一個比方,都要試圖震驚所有人的程度。

馮玉嬌的措辭和行為簡直讓人匪夷所思。許多榆半信半疑地拿起皮箱,直到她和阮钰雯平安走出百樂門,她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。

阮钰雯戳了戳許多榆,“她是不是腦子進水了,怎麽幾年不見就轉性了呢?該不會有什麽陰謀吧?”

許多榆拎着這一大箱銀票,依稀想起了一些陳舊的往事。笑了笑道,“她可能只是嘴硬罷了。”


當年馮玉嬌從崇明女校退學後,家中生意也一落千丈,最後甚至落到破産的地步。父親為了東山再起,要把她嫁給一個年過半百的富商做姨太太。

馮玉嬌逃婚的那天,狼狽地被家仆追趕。就在那時候,她撞見了許多榆。

“所以,你幫她了”阮钰雯問她。

許多榆點點頭,“算是吧。”倆人互換了衣服,成功地讓馮玉嬌避開了旁人的耳目。“沒想到她還會回上海,當初還發誓了來着,說永遠不會再回來。”

“離開的離開了,相逢的會再相逢。”阮钰雯說,“這是電影裏的臺詞。”

許多榆不置可否地笑了。

她想到了安東尼所說的“契機”。她站在書房門口,猶豫再三,還是擡手敲門,“父親,我有事要同您講。”

她站在安東尼的面前,永遠像當年那個膽怯的小女孩兒,無論她如何僞裝,都無法真正卸下心防。“父親,關于您說的甜橙汽水需要的‘契機’,我想我們已經等到了。”

說着她就遞上了一沓報紙和新的廣告方案,“長江水患不容樂觀,前線救災工作亟待支援,我們可以太平汽水廠的名義,籌捐物資。每一份物資的包裝,都會經由設計部門精心打造。咱們以後主打民族情感的宣傳方向。”

安東尼的指尖落在最後幾行大字上:飲中國汽水,聚華夏正氣。

安東尼廣告公司一向以承接外企廣告業務為主,這是他們首次與國內新興企業合作。是挑戰,也是契機。“小榆,你給我翻譯一下這句話。”身為資深的“中國通”,安東尼也怕遇到語言文化障礙。

許多榆一時之間忘記了他美國人的身份,也懷疑着自己半吊子的英文水平,急中生智道,“Drink Chinese soda and gather Chinese vitality.”雖然翻譯得不到位,但是她自豪的表情非常到位。

安東尼哈哈大笑,看起來他很滿意這則廣告标語。“小榆,你這個方案我通過了。但是還要與太平汽水廠協商,我的建議是,第一批物資最好是由你親自去送,随便觀察一下現場反響。”

難得得到安東尼的認可,許多榆高興地直奔太平汽水廠。

可太平汽水廠遠沒有她想象中太平。作為一支被選中的民族品牌的潛力股,這次她決定周全地考察汽水廠一番。所以她并沒有直接亮明自己的真正身份,只稱自己是來訂貨的經銷商。

“許小姐你好啊,我是太平汽水廠的付經理,這是我的名片。”然後又悄悄打量了許多榆的一身打扮,的确貴氣十足,便又迅速補充道,“價錢的問題絕對好說,我肯定給您一個內部價。”他笑嘻嘻地,同許多榆以前打交道的那些油滑商人并無二樣,一看就是個喜歡吃回扣的主兒。

突然有個赤腳少年從旁邊經過,大喊“付副經理好”。付經理頓時一臉尴尬。

許多榆朝着少年的方向望去,突然發現有一大幫子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。她試探性地問付經理,“那些孩子,該不會也是廠裏的工人吧?”

付經理連連搖頭,“絕對不是,就是附近學堂送過來參觀游學的。咱們廠最近購入了一批外國的機械設備,值得參觀,值得參觀,哈哈哈——”見她沒有反應,又問她,“許小姐要是感興趣,要不我帶您也參觀參觀”

許多榆早就聽說過,因為痢疾和霍亂盛極一時,衛生局加大了對飲品衛生質量的把關。各個工廠為了自證清白,經常會邀請各行各業人士來廠裏參觀。

許多榆想起了李白斯前段時間的報道,說在一些上海的外資工廠裏,有一群十來歲的孩子,正廉價地出賣着他們的青春,為資本家創造着驚人的利潤。

也許,在我們的民族企業家當中,也不乏這樣腌臜的勾當。

她沒有再多想,扭頭便對付經理說,“我要見你們經理。”

“我就是經理啊。”

“可你是副經理。”

付經理一臉不快,“我看你不是什麽訂貨的,你是來搗亂的吧。”說着便動手要哄走許多榆。

許多榆想着自己勢單力薄,便不再逞能,打算回去以後找李白斯商議。可是她一走到廠子外邊兒,就感覺到被人盯上了。她摟着懷裏的那本簿冊,甚至有些瑟瑟發抖。

就在她準備離開前,赤腳少年偷偷地把一本簿冊塞進了她的外套口袋裏。雖然不确定這到底是什麽,但是直覺告訴她,“一定要把它帶出去。”赤腳少年不經意的眼神,分明是全權交付的信任。

她緊張地加快了步子,一只惡犬突然從前面的弄堂口竄了出來。“好女不與犬鬥!”草木皆兵的許多榆,吓得連連後退,直直撞進了一個人的胸膛。

“跑得這麽快,好像也不是很膽大嘛。”

熟悉的聲音從天靈蓋一直鑽入腦縫兒,許多榆不禁打了個激靈。她迅猛地回頭一看,姜尚越就得意地站在她的身後,一襲長長的黑色風衣,一頂黢黑的禮帽,一雙雪白雪白的手套。不知道的,還以為他是什麽特工精英隊的神秘成員。

“你怎麽在這兒”許多榆毫不掩飾她的詫異,“你為什麽跟蹤我”

特工一般出沒的姜尚越,一下子變成了她眼中居心叵測的奸佞小人,這讓他很不爽。“聽說你興師動衆地在百樂門惹是生非了”

許多榆白眼一翻,“你果然跟蹤我了!”

姜尚越雙手抱胸,“你說是就是吧!反正你現在不安全,不要随随便便一個人單獨出門。”

許多榆并不記他的好,只是一邊跺腳一邊沖他喊,“只要你不跟着我,我就安全得很。”說着便要氣沖沖地離開,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生氣。也許只是因為前幾日和阿粥吃了閉門羹。又或者是讨厭他這種忽冷忽熱、忽遠忽近的感覺。

姜尚越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,“你難道不記得你們把一個軍官扔出了百樂門嗎?你有沒有想過,在這種時候,得罪軍閥是什麽下場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長點兒心眼呢!上次被綁架的事情才過去多久啊!”

許多榆被他指着鼻子一頓數落,愈發地心氣不順了。她猛地一跺腳,高跟鞋狠狠踩在他的皮鞋上。

姜尚越一時吃痛松開了手,許多榆就趁機掙脫,招了輛黃包車揚長而去,還不忘回頭留下一個得意的鬼臉。

黃包車直接把她送到了報社門口。當她把這本簿冊攤開的時候,李白斯也露出了凝重的神情。

趙某某,灌裝間,十一歲,鎮江人,已做一年三個月,父親當兵,包身錢不知,嬸娘做主。

蔡某某,采萃間,十歲,泰州人,已做八個月,父親不知,童養媳,包身錢十元,公公做主。

李某某,灌裝間,十三歲,揚州人,已做兩年,包身錢不知,父親已死,跟人逃荒來滬。

……

這是一份太平汽水廠的用工名單別冊附錄,而且很明顯是有人另外抄錄下來的,字跡拙劣,更像是不識字的人,照着字形臨摹下來的。

“李白斯,這件事情你要曝光嗎?我們可以把這些孩子平安地救出來嗎?”

“小榆,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。”李白斯推了推鏡框,“如今我國的東部沿海,有大批破産的農民湧向城市,尤其是靠近上海的蘇北地區,每年都有大批無法生活的年幼孩童,被誘騙到上海的工廠做工。如果我們的工人不能奮起鬥争,砸爛枷鎖,何時才能迎來黎明呢?”

許多榆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揭露一個太平汽水廠的力量微乎其微,可是既然我在這裏聽到了呻吟,我就不會放棄他們的。”她終于理解了那個赤腳少年的眼神。那也曾是一個洋泾浜少女的眼神不是嗎?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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